三

     接到她因胃痛晕倒在机场的消息时，我正在吃午餐。匆忙请了半天假，驱车赶往机场。
当我在休息室找到她时，她给了我一个倦倦的笑容，以示她已经没事了。但脸色是苍白的，掩饰不住的疼痛还未过去。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    “能走吗？”我问。
     她点点头，静静地走在我的身旁。

     我帮她在车的前排坐好，又从后备箱中取出一张羊毛毯给她裹上。一路上，我们都保持着沉默，我“专心”的开着车，什么也不愿去想，也许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过一点。

      到她家时，她已经睡过一觉了，所以精神好了许多。
      我在微波炉里热了一杯牛奶给她，并看着她喝完。
     “我们煮点咖啡，好不好？”她“小心”地问。
     “你胃不好，还是少喝点咖啡吧，煮点粥，怎么样？”
     “煮点吧，我不喝就是了。我只是喜欢房间里充满咖啡浓香的感觉，很温暖。”
      我不忍看到她失望的眼神，支起器具，开了火。远远看见沙发里的她一脸的满足与感激。
      女人真的很感性，做什么事不一定有理由，如果有那也是因为感觉对了。就象她喜欢咖啡，只是因为咖啡那股浓郁的醇香，而又因为这感觉，有了所谓关于茶与咖啡的理论。
      她说，西方人离不开咖啡一如东方人对茶的偏爱，而从这日常的饮品中可以看出东西方生活态度的差异。东方人喝茶时讲求色香味的层次。嫩绿的叶子在沸水中慢慢绽开，慢慢沉淀，正如人由年轻时的浮躁步入中年时的沉稳。那香气是清新而持久的，逐渐沁入心脾。待观色闻香之后，这品字又包含了一品、二品、三品等数个回合。所以说东方的茶道告诉我们的是生活应该慢慢去体会，平淡中见真谛。与之相对，咖啡是浓烈的，当温度升起时，那味道就开始扩散。有人说这是霸气，有人说这是热情。霸气也好，热情也罢，它会在几分钟之内将你包围，以至你无所遁形。第一口的苦也是远胜与茶的，它以同样的速度占领你的味觉器官，直接而强烈，就象西方强调的激情和冲动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。
     在谈到这些与国计民生毫无关系的发现时，她俨然一副专家的神态。可是，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偏爱咖啡，因为生活中的她更象一杯绿茶。

     在她喝粥的时候，我帮她打电话到公司请了两天假，然后将她在米兰拍的照片分类编号，并传真回公司。不经意抬头却看到他眼角的潮湿。
    “怎么了？”我关切的问。
     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，别过头去，不让我再看到她的眼睛。

 

四

     我曾问她，干嘛那么拼地工作，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。
     她笑笑，说：“我打算30岁之前赚到足够的钱，然后到大理开间咖啡店，每天煮煮咖啡，晒晒太阳，还可以在旁边开家小照相馆，那日子多舒服！到时候请你做主管，如何？”
     任谁也想不出，竟是这样简单的理由。

 

     可那以后，听说她主动申请调换了工作，不用再飞来飞去。于是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多了起来。有时候，吃过饭开车去山上看星星，一起回忆校园里的美好时光，或是背上画夹、相机随心所欲地捕捉一瞬间的灵感；有时候和几个朋友一起聊聊莫奈的光影和伦勃朗的色彩；逢上大休我们则相约出行，去哈尔滨的滑雪场，去灵秀的周庄；更多的时候则是坐在满是咖啡浓香的房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，身后是肖邦的小夜曲，身前是如水的月光。她给我画的那幅素描就是完成与这样一个夜晚。
     素白的纸上，一个男子侧身坐着，眼睛悠远的凝视着前方，整个人沉浸在一个很自我的空间里，也许在思考着什么，也许什么也没想，但紧闭的双唇流露出不愿被人打扰的神态。她说，这是一个内心很丰富但不外露的人，不太习惯去表述自己的感情，也许会因此而错失良机。我真的是这样吗？

 

      时间就这样不经意的流去，在别人眼里，我们象恋人，有时候，看着她清澈闪亮的眼眸，我也这么觉得，可是理智提醒我，我们不是。我不愿去打破现在的这种平衡，也害怕再次被拒绝之后的尴尬与疏离。我知道我与她的要求相去甚远，我愿意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守护在她的身旁，哪怕这样再过十年、二十年。这也正如她所愿吧。

 

      五月里我出了一趟公差，等我回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。其间我们通过电话，并为觉出什么异常。后来她发过一次短信后就没有消息了，短信里无非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。现在想来，开始有些不安。
回到A城，我便开车到她家，管理员说她已经搬走了，并问我是否姓景。得到肯定的答复后，他交给我一个信封，里面有一张字条和一把钥匙。那是房门的钥匙，我认得。展开字条，呈现与眼前的是她娟秀的字迹：

 

景天，
     《蒙娜丽莎》还是从墙上摔了下来，像框裂了，无法复原，微笑变得扭曲而苦涩。原来上好的胡桃木也经不起岁月的侵蚀，更何况是青春。
      我们都在等待着，不是等待一次相遇，就是等待再一次的错过。为你留下来，既然找不到答案，得不到结果，我情愿离开。
      将《蒙娜丽莎》送你，希望她只有笑容，没有悲伤。
      珍重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非儿

 

      打开门，迎面的茶几上斜靠者那副画，画框已经换了新的，那流传经世的微笑仍在嘴角，可是已没有当初的华采和光芒。画前有一个小像框，框里嵌着一幅素描，一个沉思中的男子，那个有着紧闭的双唇的人就是我。
      我颓然的坐在地板上，没有咖啡的味道，房间里显得阴冷。她真的离开了，带着怎样的心情？难道,我又错了？
      我点了一只烟，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，开怀大笑的她，感性脆弱的她，傲气冷漠的她，温婉可人的她，凝神静思的她，顽皮狡诘的她......十年的点点滴滴从心底溢出，如汹涌的波涛，淹没了我。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时明时暗，浑浊的烟气使我窒息。迷雾中，我仿佛看见，在一条洁净的街道上，她怡然自得的晒着太阳，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......
      清晨的阳光刺疼了我的双眼，我从一地烟蒂中站起来，抱起那幅画与素描，走出门外。
      我打电话回公司请了一个月的假。

      11：00我登上了飞往昆明的班机，蒙娜丽莎就在我的怀中微笑着。
      我不知道此去是否会找到她，但不去我肯定会后悔。有句话我一定要亲自告诉她：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完）